“咚。”

楚南星的手指死死扣住骨椅的扶手,指甲边缘因为过度用力而泛出没有血色的苍白。

一阵如同利刃搅动般的剧痛从腹部深处炸开,她不受控制地弓起腰,呼吸瞬间变得短促而沉重。额头渗出的汗珠还没来得及滑落到下巴,就被周遭突然下降的温度逼成了细小的冷霜。

头顶上方的巨大图腾树,原本像烈日一样稳定散发的金色光环,毫无预兆地猛然闪烁了一下。光晕宛如退潮的海水,在一阵低沉的嗡鸣声中,向内急速收缩了足足三十丈。

原本被光晕逼退的暴风雪,立刻顺着这片被让出的真空地带倒灌进来。风里夹杂着外围数万头冻尸特有的腐臭味,直扑内环。

临盆的生理机制正在疯狂抽调母体维持领域的热能。防线出现了致命的真空期。

防线最前端的狭窄通道口。

赫连烬正将大半截手臂从一头高阶冻尸的胸腔里拔出来。暗红色的血液溅在他银色的皮毛上。就在光环回缩的瞬间,属于高阶野兽的嗅觉让他猛地捕捉到了一丝混杂在风雪中的、极其微弱却带着甜腥味的母体血气。

赫连烬高大的身躯瞬间僵住。

他猛地回过头,赤红的双眼越过重重风雪,死死盯向内环深处图腾树的方向。没有任何犹豫,他随手将半截尸体甩在地上,后腿肌肉隆起,转身就要往内环狂奔。那是护食的本能,是狂犬在察觉到主人虚弱后,哪怕放弃整个世界也要回去守在巢穴旁边的病态反应。

“站住。”

一道冷厉的声音顺着他眉心的金色图腾印记,直直砸进他的脑海。楚南星的声音因为忍受剧痛而有些发紧,但语气里的森寒没有打半点折扣:“敢退后半步者,立刻剥夺印记,滚去风雪里当冰雕!”

赫连烬狂奔的脚步硬生生在坚硬的岩石上犁出两道深深的沟壑。他庞大的身躯在风雪中剧烈起伏,喉咙里发出压抑到极致的焦躁呜咽。他回头看着涌入通道的无数黑影,又转头看了一眼内环的方向。最终,那对锋利的獠牙死死咬在一起,他转过身,将满腔的狂躁发泄在面前涌来的尸潮上。

视线向通道侧翼偏移。

一段原本属于温区边缘的浅沟,此刻因为光环的回缩,地面上刚化开的泥水重新结成了坚硬的黑冰。

祈白玖穿着一身有些宽大的白裘,坐在一张不知从哪搬来的破木桌后。他低垂着眼帘,端起桌上的陶杯,手指看似随意地在杯沿上抹了一下,将那一层刚刚凝结出来的冰渣擦掉。

“温度降得太快了。”他轻声嘟囔了一句,随后抬起头。

那双原本黑色的瞳孔,此刻已经完全变成了流转着幽光的竖瞳。幻灵心眼开启。在别人眼里只是灰蒙蒙一片的风雪,在他的视界中,却清晰地亮起了十几团散发着浑浊恶意的褐色光斑。

那是渊蛇部落派来摸底的暗哨。他们借着防线回缩的空档,正像老鼠一样贴着岩壁,悄无声息地向内环渗透。

带头的暗哨握着淬毒的骨刀,屏住呼吸,正准备绕过前方那张可笑的破木桌。

祈白玖没有拔刀,也没有起身。他只是将陶杯里的残茶,慢条斯理地倾倒在脚下的黑冰上。

茶水落地的瞬间,隐藏在泥土下的一道金色纹路被触发。温区绞杀阵法启动。这不是攻击,而是法则级别的热能抽离。

十几个暗哨周围的空气发出一声极其细微的爆鸣。他们甚至来不及做出防御的动作,体内的血液在一息之间彻底凝固。带头的暗哨还保持着迈步的姿势,但整个人已经变成了一具失去所有生机的青紫色冰雕。

祈白玖放下茶杯,连看都没看那些冰雕一眼,只是重新将双手拢进袖子里,静静等待着下一拨送死的耗材。

与此同时,数百米的高空之上。

原本封锁空域的金色上升气流也因为潮汐回缩而出现了漏洞。风雪如同无数把刮骨钢刀,在云层间肆虐。

六道穿着破烂霜翼长袍的身影,正顶着风雪,艰难地向着高空防线的核心靠近。他们是昔日霜翼王庭的残党,也是曾经跪伏在翎光寒脚下的长老。

“大祭司!”带头的长老看着悬浮在风暴中心、正闭目养神的翎光寒,大声喊道,“那妖女的火快熄了!这是我们夺回神石的唯一机会。跟我们回去,王庭还需要您……”

他的话没有说完。

翎光寒缓缓睁开眼。那双眼睛里没有旧日同袍的情谊,也没有被策反的动摇,只有一片被绝对力量打磨过的荒芜。他连一句解释或者辩驳的话都懒得说。

大悲封雪咒的魔力顺着他残缺的羽翼骤然荡开。

周围的风雪仿佛听到了某种号令,瞬间停滞了半个呼吸。紧接着,那六名长老甚至没来得及撑开护体罡气,便被一股不可违逆的极寒法则死死包裹。他们长大的嘴巴里冒不出半点声音,皮肤上瞬间覆满厚厚的白霜。

翎光寒冷漠地抬起手,随后向下一压。

六具刚成型的冰雕,如同断了线的风筝,直直地坠下高空,砸在曜金城外围坚硬的冰川上,碎成无数块再也无法拼凑的冰渣。这是他向上方那个冷酷神明交出的,最彻底的投名状。

曜金城外,凛冬大裂谷的边缘。

无数丧失理智的冻尸像决堤的黑水,正盲目地向着前方的防线挤压。而在这片尸潮的后方,殷九黎站在一处凸起的冰岩上,眼底布满疯狂的红血丝。

他清楚地看到了那巨大的金色光环向内萎缩的画面。

“她没火了……她快要冻死了!”殷九黎的声音因为极度的兴奋和嫉妒而变得尖锐,“冲进去!只要抢到那个阵眼,我们就不用在这里等死!”

站在他侧后方的老祭司巫咸蚀,正死死盯着手里一块刚刚彻底裂成两半的龟甲。他的双腿在袍子底下不住地打颤。“不对……这不对劲……”巫咸蚀的声音干哑得像漏风的破锣,“这不是天灾的消耗,那是因果在收网!首领,撤吧,现在退回裂谷深处,还能活几天……”

巫咸蚀话音未落,殷九黎猛地转过身。

他手臂上覆盖的毒鳞暴起,手掌化作尖锐的骨刺,毫不犹豫地扎进了巫咸蚀的右侧肩膀。

巫咸蚀发出一声惨叫,跌坐在冰面上。

“撤?往哪撤!”殷九黎一把揪住巫咸蚀稀疏的头发,将他那张布满老人斑的脸扯到自己面前,“我们体内的兽核连一丝热气都留不住了!打不下这里,全族都要变冰块!”

殷九黎一把推开巫咸蚀,拔出骨刀,指着前方被曜金城外围防线阻断的深宽壕沟,对着身后的渊蛇督战队下达了丧心病狂的命令:“路不够宽,就用肉去填!把那些连刀都拿不稳的老弱病残,全都给我推下去!”

惨叫声在风雪中被迅速撕碎。数以千计的渊蛇族老弱,连同那些漫无目的的冻尸一起,被强壮的雄兽一脚脚踹下数十米深的防线壕沟。躯体砸在坑底发出的闷响连成一片。活人的鲜血混合着冻尸的碎肉,硬生生在深沟里铺出了一条通往内环通道的缓坡。

尸潮借着这条血肉通道,如同附骨之蛆般涌向了防线。

曜金城通道的最窄处。

赫连烬已经完全抛弃了人形。他化作一头身长十丈的燃血巨狼,像一道不可逾越的闸门,死死卡在通道的两侧岩壁之间。

成千上万丧失理智的冻尸踩着同类的身体扑上来。它们没有痛觉,用牙齿咬、用骨爪抓。赫连烬的每一次挥爪,都能将十几头冻尸拍成肉泥,但很快就有更多的黑影补上。

他引以为傲的银色皮毛上,已经布满了深可见骨的伤口。最深的一道伤口在侧肋,冷风顺着撕裂的皮肉直往里灌。但赫连烬没有后退半步,他凭借着那种深入骨髓的护食本能,死死守住这条通往他主人巢穴的必经之路。滚烫的狼血滴落在冰面上,发出刺耳的嘶啦声。

内环的王座上。

楚南星的呼吸越来越沉重。阵痛的频率在加快,每痛一次,图腾树的光环就会变得更加暗淡。防线外传来的厮杀声和冰层碎裂声,正在一步步逼近。

她知道,如果不能撑过这段虚弱期,外面的尸潮会在一炷香内把内环淹没。

楚南星没有看旁边那些惊恐的内务侍从。她咬紧牙关,用左手从靴筒里拔出一把锋利的骨刃。没有丝毫的犹豫,她将刀锋压在自己的右手手腕上,用力一划。

皮肉翻卷,却没有普通的血液流出。

几滴蕴含着图腾本源的金色鲜血,顺着她的指尖,精准地滴落在了骨椅下方的阵眼凹槽里。

剧痛让楚南星的眼前黑了一瞬,但阵眼在吸收了本源之血后,爆发出比之前更加刺目的金芒。原本萎缩的领域光环,在瞬间如同被充气的皮囊般猛地向外膨胀扩张,将逼近防线的寒流硬生生顶了回去。

“敢退后者,死!”楚南星沙哑的声音再次穿透风暴。

光环扩张的瞬间,外围的殷九黎看到了那抹再次亮起的金光。极度的不甘让他彻底陷入了癫狂。他调动体内最后的一丝毒系魔力,化作漫天幽蓝色的毒雨,朝着正在通道口死战的赫连烬倾泻而下。

那毒雨密集如织,每一滴都足以让燃血境的高手皮肉溃烂。赫连烬庞大的身躯卡在通道里,周围全是冻尸,根本避无可避。

就在毒雨即将落下的前一秒。

半空中传来一声尖锐的音爆。一道白色的残影从天而降。

翎光寒展开了那双残破的羽翼,像一面巨大的盾牌,硬生生切入了赫连烬的上方。

“噗噗噗——!”

密集的毒刺扎入翎光寒白色的羽毛中。腐蚀性的毒液顺着羽管渗入皮肤,翎光寒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,嘴角溢出一丝黑血。但他下压的身形没有丝毫动摇。

赫连烬抬起满是血污的巨大狼头,看着上方那个曾经被自己发狂撕咬过的死敌。两大兽夫在这一刻没有任何交流,但都在这片腥风血雨中,完成了第一次惨烈至极的护主配合。

“杀!”赫连烬发出一声震天动地的狼嚎,再次扑向了前方无穷无尽的尸海。